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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系列】幽灵谷 02


三条龙尾道在日光下蜿蜒铺开,青石长路被晒得滚烫,热气蒸腾仿佛飘渺幻境,抬头看去不啻于通天之途。尉迟真金本是天后宠臣,又曾一手执掌金吾卫,自是再熟悉不过。往来行走之时,倒从未觉得这条路有如此倾覆而下的气势。如今身份颠倒,他摘冠脱甲成了戴罪之身,反倒才可以好好看看这条龙尾道。
大道通天,如行炙炭。
尉迟真金此时竟分出了余神,想起今日没有大朝会,狄仁杰却坊门一开就直入蓬莱宫。到此时日头高挂,巳时将尽,也有快两个时辰了。但愿他能晓利害知进退,至少,保全自身。

“狄仁杰,你总算是回来了。”宫中生乱,天后想是受了惊扰,容色略显憔悴。此时正斜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晶碗中的樱桃酥酪,“三月不归,我倒以为你要一去不回了。”
“天后明鉴,臣未敢有半分耽搁懈怠。”
“哦?那便说说你如此勤勉,结果如何?”
“从长安西出至于阗,千里之遥,臣确实心有所悟,愿禀于天后。”
“说说看?”武后并未计较狄仁杰的顾左右言他,反倒颇有兴致。
“是。自张掖向更西北时,臣曾与一胡商同行。该胡商来往长安大食,财力颇丰,然而与臣相遇时却面有愁色。一日夜宿沙漠,臣问他所忧何事。他同臣说,后宅琐事,不足为道。自是内宅隐秘,臣自然不好多加探问,正欲告罪,他却说还有一事,不知臣是否可帮他稍做参详。该胡商一路对臣下多加照应,臣自然应下。”
“狄卿,你何时如此啰嗦。”武后轻飘飘地开口。
“天后恕罪。非是臣故弄玄虚,实乃此事曲折复杂,又颇有些可笑之处。臣一应下,那胡商却又说,若不提内宅之事,恐难解前情,只好全盘托出。他有二美妾,一为唐女一为胡姬,皆视之如珍似宝。二妾各有一子,如今皆已成人,为商路权势互相争斗不休。”
“呵,”武后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这胡人倒是有趣,这等事也肯讲于外人听。”
狄仁杰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天后所言极是,臣也以为如此。此乃胡商家事,他人如何置喙。”
天后口中低声重复,“此乃家事,他人如何置喙。”旋即又提高了声音,“便是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你来同我说!”
狄仁杰低头行礼,“天后容秉,二子相争乃是前情,那商人哀叹却并非仅仅因此而已。这胡商有一名手下,唤作九郎,天资聪慧忠心耿耿,乃是极好的帮手。自少年时投入胡商麾下,已有近一甲子,如使臂指。可如今商队换了新商路,却恰恰经过九郎故乡。”
说到这里,狄仁杰抬头看向天后。榻上的威严女人已经坐直了身体,面色严肃地看着他,“狄卿何不继续?”
“是,”狄仁杰垂下眼睛,“臣不解,询问胡商是否九郎思乡心切,流连不舍以致耽误行程。那胡商却摇头否认,道九郎生在长安,从未到过故乡一日,并无思乡之意。只不过那九郎本是唐女之子远亲,如今教他见得故乡却远在胡地,恐生他意。”
“那你,又怎样说的呢?”武后缓缓起身,走到狄仁杰身侧,泥金的披帛长长地拖过他衣角。
“回天后,臣笑他愚笨。”狄仁杰看着武后,毫不避忌地直视着那双燃烧着权欲之火的眼睛。
武后面上已然变色,狄仁杰却恍若不觉地说下去,“臣笑他空有千里商路万贯家财却目光短浅。九郎从他敬他,性命身家更全付仰仗于他,便是家宅有些许争执龌龊,又与九郎何干。唐女之子胡女之子,与胡商皆为亲子,与九郎皆为主人,此间亲疏远近,谁会不懂?又有那个头脑混沌的傻瓜会因小失大?”
“好一个与胡商皆为亲子,与九郎皆为主人。”武后声调轻慢,拈起一旁的白玉盘猛地摔在了地上,忽然厉声道,“狄仁杰你好大的胆子!”
狄仁杰波澜不惊地掀衣下拜,“臣不敢。”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身为大理寺卿私纵犯人,借追缉之名离京却多般懈怠!如今竟敢在我面前指桑骂槐,替人免罪!你自己的罪呢!”
“天后圣明,若要臣替人申辩罪过,狄仁杰自然是要替自己申辩的。”
武后气极反笑,“好,你说。”
狄仁杰又拜,“陛下曾赐狄仁杰亢龙锏,言若有损社稷者,卿可以此锏谏之。如此,亢龙锏堪为为大唐纲纪,天下法秤,持者需存公心灭己心,方能承此大任。天后说臣为大理寺卿私纵犯人,绝非属实,但看管不利之责却无可推卸。追缉尉迟真金一途,天后又认定臣多般懈怠,以至于三月方才归京,虽非实情,但臣也无从解释,只能甘愿受罚。但若认下此罪,臣便已是偏私徇情之人,无颜执掌亢龙锏。臣愿将亢龙锏寄于二圣之手,亢龙锏监天下万物,臣亦为其中之一。若日后尉迟真金有一分行差踏错,便是臣今日之过,即刻于亢龙锏下伏法就戮。”
宫室中一时鸦雀无声,武后攥紧了指甲,片刻后方一字一顿道:“狄仁杰,你在这儿等着本宫。”
狄仁杰不再开口,只是再拜。
天后重新坐回榻上,思量了一会儿,“狄仁杰,你说将亢龙锏寄于我和圣人手中。”
“是。”
“可这亢龙锏是圣人所赐,你此番作为岂非辜负皇恩。”
“臣掌大理寺,持身以正,律己以严方才是报效大唐之道。”
“狄卿,你可莫忘了自己今日说的话。”武后莞尔一笑,吩咐身边的女官,“宣尉迟真金。”

武后召尉迟真金时并未留狄仁杰在侧,他只得行礼出宫,在门口巴巴等着。
过了好半晌,尉迟真金倒是全须全尾毫发无伤的出来了,可看都没看他一眼,打马便走,显是气极了。狄仁杰哭笑不得,只好策马跟上去。好在崇仁坊就在皇城左近,尉迟真金进了府门没多久狄仁杰便也到了,心里还存几分庆幸,主人家便是再气也没把他扫地出门。
沙陀正在院子里等他,挤眉弄眼地朝房里暗示,“老芋头又怎么了,诶哟喂,那脸黑的,不就进个宫吗?那个,就,就,那个,怎么着他了。”
狄仁杰苦笑,站在院中高声道,“这次怨不得旁人,实在是狄某之过。”
房内砰地一声,大致是香炉被掀到了地上。
狄仁杰摇头叹气,举步欲朝房里去,却被沙陀一把拉住了袖子,“老狄,你这一进房恐怕要挨揍,凶多吉少,千万三思啊!”
狄仁杰盼他赶紧噤声,莫要再添麻烦。房里紧随着又是一声,窗子被重重撞上。
沙陀偏又一副“我所言不虚吧”的神情,教狄仁杰焦头烂额,只得站在院子当间,高声说话,“尉迟兄若不肯听我一言,便不怕被人从中挑拨,误了正事。”
来往家人看着这位从三品的狄寺卿和四品医官在庭院正中纠缠拉扯,好不滑稽,年纪轻的小娘子修养尚浅,掩口笑出声来。
尉迟真金怕也是觉得太过丢人,砰一声推开门,“进来。”
狄仁杰使了个眼色,让沙陀速速放手。可沙陀见机得很,看尉迟开门便早早松手遁走,只余下狄寺卿一人乍手呆站着。狄仁杰此刻倒也没心力去讨伐属下有难不同当的行径,顶着尉迟真金愤愤的眼神挺直腰杆进了房。
博山炉翻在地上,香灰在榻上撒出一条银线,尉迟真金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不曾转过身来。
“天后怕是同你说了亢龙锏吧。”狄仁杰在身后掩上门扇。
“狄寺卿好大的本事,万事都在算计中,还不知天后同我说了什么?”
狄仁杰摸着胡子,语声恳切,“尉迟兄这便冤枉我了。狄某虽是担心,可又何处窥视天后言行。”
“狄怀英,你口口声声要解释,可仍在试探我所知几分。若是我坦陈天后同我说了什么,倒是方便你拣选隐匿了,不是吗?”尉迟仍旧未回身,往日爆栗似的脾气如今敛了起来,方显出几分高居三品的宦场气势。
狄仁杰心中叫苦,一时语塞。他本不想将武后面前奏对和盘托出。一来“尉迟来日行差踏错皆是我今日之过”这般话,自个儿说出难免太像挟恩求报,二来顾念尉迟素来高傲,教他知道个中关节不过平添折辱烦恼。可却偏偏忘了尉迟真金少年得志,也算是宦海沉浮十数年。纵使往日诸事顺遂,其中龌龊又哪里会真的不闻不见不懂。自己这样反倒弄巧成拙,若真添嫌隙竟是顺了天后的意。
他上前几步,按住尉迟真金小臂,“烛犀莫要这样说,今日之事,前前后后皆是我之过。只求烛犀胸怀大量,再教我说一次。”
尉迟真金没有作声,倒也没有把他手拨开,狄仁杰便盲目乐观地认定这是个好进展,赶紧趁热打铁,“天后早就知你清白,否则谋逆重罪,莫说凭我几句话,便是赔上全副身家性命也休想轻易洗脱。今番作态不过借题发挥而已。”
尉迟真金又怎么会不明白,只不过气他轻易交出亢龙锏,此刻压不住火气,眉一扬,“所以你便俯首帖耳地交了亢龙锏!我怎么不知狄寺卿何时成了这般顺臣!”
这话却是重了,狄仁杰倒不在意,绕到他对面,促膝坐下,“烛犀,我同武后讲了个故事,不晓得她是否说与你听,如今我倒是可以再为你讲一次。”
“狄怀英!你休要胡乱扯开……”
狄仁杰握着他小臂的手按了按,自顾开口,“我同天后说,我在张掖遇到一位胡商。胡商有两妾,一唐女一胡女,二妾各有一子,如今已长大成人……”
他话未说完,可尉迟真金如何不懂,一时又急又气,拍案而起,“谁教你说这个的,你不要命了吗?”
狄仁杰略略倾身,“烛犀,此处是你家中,自不必多加遮掩。你我这两年来,宦途波折几经劫数,又是为何?陛下圣体衰微,二圣临朝终非久长之计,天后于宫中筑佛像面容与自己一般无二,庐陵王处暗潮汹涌,朝中诸人避无可避,岂止你我二人。”
尉迟真金低头看他,面色变了几变,似是失望又似自嘲,“所以你就交出亢龙锏选了门庭?我犹记得,天王案中,你道若天后宠幸与你,我们便恐要为敌。”
“我说,此乃家事,外人如何置喙。”狄仁杰神色坦然。
尉迟真金却仍存几分疑色,蹙紧了眉头盯着他。
狄仁杰话锋一转,又说起旁的来,“我家乡并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烛犀这你该比我还清楚些。当地百姓多世代受战乱之苦,便是我族中亲眷亦曾多有死伤。兵连祸结之时,析骨而炊人自相食。羯胡之乱不过三百年,并州已数易其主。”
尉迟真金不懂他为何说到这里,但他自幼在行伍中长大,对这般惨相也有耳闻,不由被他牵了思绪。
狄仁杰站起身,声调顿挫,“周八百,汉四百,天下无万世永存基业。然但凡承平一日,便少千万人死于锋镝兵祸。从妻从子,不过帝王家事。我等是大唐臣子,便只消维护大唐纲纪,抚我大唐子民,便俯仰无愧。”
尉迟被他一激,眉头扬起,“狄怀英,你休得同我做这般姿态,便是你要做能臣,做贤臣,又有谁阻了你?又同那亢龙锏有何干系?”
狄仁杰一番话,却是存了两下心思。其中自有开解尉迟真金之意,他本是天后宠臣,可经过黄金卷轴这一番,怕是多少添了隔阂,若能就此抽身,退开半步,凭他一身武艺,未必没有另一种开阔前路。可除此之外,他也多少存了点转移话题的私心,盼着尉迟略过亢龙锏一事才好。没想到也曾是大理寺的尉迟将军倒是记性好得很,拿出了审讯的劲头不依不饶。狄仁杰只好顺着刚才的话再搬出套说辞来:“那亢龙锏不过是个死物,用它安了天后的心思换我们两个平安上一年半载,也是再划算不过。更何况,为官者存一颗公心,方是天下尺度。”
尉迟真金听见“换我们两个平安”,脸色倒是缓下来些。
狄仁杰心中暗骂自己蠢笨,早知如此,倒不如把面见武后说得凶险些,譬如不交了亢龙锏自己身家性命不保,保管尉迟不再追究,哪里还用费这样一番口舌。不过事已至此反悔无用,他趁着尉迟态度松缓就坡下驴,把人重新按坐回榻上,口气里也带了几分亲昵调侃,“若是尉迟将军仍不放心,不妨以身作则,亲为天下公尺。如何?”
尉迟真金仍是瞪他,但已没了火气,不过是撑着面子不好开口。狄仁杰心里清楚,也适时退了一步,“说起来,昨日你那右郎将来报之事,倒不好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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