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旦暮

风墨满楼
担心被伤害的tag教姑娘们请赶快拉黑我,长期添堵不利于生活健康

[NYSM]Command me to be well 番外

出本的未公开番外,后来忘记放出来了,趁着整理合集发出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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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视角


东帕罗奥图是座汪洋中的小岛,只不过在它身上来往迁徙,歇歇脚就离开的不是海鸟。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这里曾是新兵训练营。二战时,它接纳了大把大把背着木箱竹席、低着头的日本人。大城市里的平权运动风起云涌时,这片靠海的土地又成了黑人的庇护所,斯瓦西里语的歌声在黑夜里盘旋。1993年,它周围的城市朝新世界狂奔而去,由芯片电路和高等学府搭建出触手可及的未来时,这个刚刚获得身份的小城正在经历它史上犯罪率的巅峰。

Jack Wilder就出生在那一年,具体时间地点不可考,只好从他被放在福利院台阶上的那天下午开始算起。

 

福利院外面有棵很高的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这个城市的名字。1而这个城市本来没有名字,它的名字也是来自隔了一条高速公路的帕罗奥图。说起来,这座城市也没有什么是自己的。历史太短,即使在这个从来自诩新生的国家里都嫌太短。名字太潦草,更像是在为迷路的旅客指出“不,这不是你们的目的地,要再往西一点才对”。它建起了超市,也不过是因为旁边的那座城市需要。这里是座海岛,海鸟落下只是为了在波涛汹涌的大洋里梳理一下羽毛,然后就会离开飞往远方,也许一生都不再回头。这里不是它们的巢。

尽管最后,JackWilder也成了一只飞离的海鸟,但至少在童年时代,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就像每一个在福利院里长大,尤其是在一个犯罪率颇高、基础建设又颇为落后的城市的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一样,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拥有什么。

他的窗户外面能看到那棵树。六岁以前,他的房间在一楼,和另外四个男孩子在一起,他们各自的小铁床并列排成一排,床头对着墙,床尾对着窗子。福利院的门廊里有一个大座钟,每天晚上响八下的时候,他们就得爬回床上,把毯子拉到胸口,哪怕完全没有睡意也得闭上眼睛。Jack不会在这一阶段找麻烦,他有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睛,还会用这双眼睛充满信任地看着你。他常常会得到额头上的晚安吻,他们叫他Jack my dear,却对他如何在房门关上之后偷偷推开窗子毫不知情。

Jack有他自己的天赋,从这时就已经显现出来了。他可以在黑暗中不出声扭开窗子,无论在熄灯前它被怎样谨慎地锁好,或那个夜晚是否有足够的星光月光照进房间,他的手指上有另一双眼睛。金属锈蚀的边缘和转角,插销和锁芯有自己的路径,而他尚显幼小稚嫩的手指无师自通地读懂了。但那颗树太高了,即使他站在窗台上也只能勉强碰到一根垂下的枝桠。于是他等待着,等到他长大,搬到楼上大孩子的房间去,等到他撬开窗子,站在窗台上可以攀上那棵树伸展开的枝干。有时窗子不方便,他会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用一个Susan以为自己早就丢掉了的坏发卡捅开大门的锁孔,贴着墙壁的阴影跑到树下去。这时他已经足够大也足够强壮,可以攀着树干爬上树梢了。就这样,Jack在树上过了很多个晚上,几次险些被发现,但总是能惊险过关。

事情败露是12岁的时候,他同屋有个名字用L开头的男孩子,也许是Luke,也许是Lenny,他已经记不清了。他们的名字是按照字母表顺序排列下来的,那个男孩子比他晚来福利院三个月,所以用了L,他们中间是一个叫Kate的女孩子。尽管如此,男孩子的实际年龄比他大了一岁到两岁的样子。

那是个暮春,他们在晚饭前打了一架。Jack是个打架的好手,他很灵巧,动作很快,毫不意外地获得了这场小小争斗的胜利,而对方收获了颧骨上的一块淤青和一只流血的鼻子。他们象征性地握手言和,又悄悄地洗了脸,把战斗限制在老师的视线之外是孩子们之间默认的潜规则。Jack以为这次也是这样的,他们会就某些小东西达成协议,比如晚餐后的水果,使用淋浴间的额外五分钟之类的,然后这场战斗就会成为历史。但是这次,那个名字用L开头的男孩子做了叛徒。

熄灯时间之后,Jack照例等了二十分钟,然后偷偷从床上爬了下去,他没有注意到,他白日里的战败者也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身后的房间突然亮起来的时候,Jack几乎要从树上掉下来。他骑在树枝上,前所未有小心翼翼地转了个身,隔着大开的窗子,看到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的Susan老师正站在窗前看着他,而那个叛徒移开视线,在藏匿到围观的男孩子中去还是留在原地炫耀胜利之间摇摆不定。

“Jack,小心点,回到房间里来。”

Jack仓皇地选择着路线,不知道是该沿着那根斜着伸出的枝干爬到末端跳进窗子,还是从树干那里滑下去。前者意味着他要直接跳到Susan老师的眼前,连拖延几秒钟的机会都没有;而后者则意味着他必须重演一次撬开门锁的行径。两者都让他感觉恐惧又羞愧,像是有一把火从胃里烧起来,一路烧到脸上,又被禁锢在皮肤下面,烫得像是发凉。这情绪的来源不是他的行为本身,而是那个温柔的女人。Susan老师是个老派的女人,那种你可以在旧画报上看到的:穿着过膝盖的裙子和低跟皮鞋,要求他们把自己整理干净才能坐上晚饭的饭桌,强迫他们学会礼貌用语或是学上那么一两门手艺。尽管除了第一项之外,她几乎没有实现其他任何一项的可能性。无论她怎样竭尽全力,也不可能有足够的精力和关注分给每一个孩子。这些孩子已经试图尽量不让她失望了,毕竟她大概算是唯一对他们有所期望的人。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像是雨季草原上新生的动物,抽取出身体里的每一丝生命力,野蛮地朝着原本的方向生长着。

温柔的女人帮他做出了选择,她伸出手,“Jack,回来,注意脚下。”

Jack踩着树枝向前走了几步,重新恢复了勇气,他敏捷地站在树枝上,像是走在地板上一样,然后拱起脊背、弯下膝盖、轻车熟路地跳回窗台上,配合了无数次的手臂在同一刻抓住支出来的窗沿。

“你得去洗一洗,然后马上爬上床,我不想今晚第二次看到你离开自己的床铺。明天早饭后来找我,我们需要谈一谈。”Susan老师的声音很平静,而Jack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了被自己弄脏的背心和踩在干净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的赤脚。

Jack不愿意去看Susan老师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丢到人群里。周围的男孩子发出哧哧的忍笑声,而他在忙着用背在身后的左手折磨自己的右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溜出去没有做任何违规的事情,毕竟溜出去本来就已经是违规的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要怎么说他觉得这个房间像个笼子呢?而他又仿佛能听到在窗子、水泥墙壁和红砖墙面之外,有什么东西在叫他的名字?或是每当夜色降临、黑暗变成覆盖在建筑上的帘幕时,他都觉得喘不上气来?即使在他的床上,在温暖的毯子里,他都常常会被相同的梦境惊醒,梦里有一只被关进用厚厚帘子罩着的笼子里的鸟儿,笼子会从随便什么地方被抛下,海边的悬崖、池塘、车子呼啸而过的公路、或是对面城市里那些阳光下闪着光的高楼,而鸟儿徒劳盲目地扑打着翅膀,和笼子一起坠下去。

 

第二天他又和那个男孩子打了一架,当然是私底下的。在他发誓从未把撬锁的本领用于溜出房间之外后,Susan老师把他放学后的时间分配给了城里的一名老钟表匠。那是个老人,60年代搬到这里来的,当时仓促建起的老房子几乎要被新建的高收入住宅区淹没了。而且那些人用电子手表和手机看时间,钟表匠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历史书里的产物。他偶尔会来福利院,为他们校正一下那台旧座钟,Susan老师就是这样认识他的。

第二天放学后,Jack就被Susan老师拖到了老人的房子门口,一路上他都像是被抓住了后颈的小动物,磨磨蹭蹭地朝后用力,不情不愿地在地面上挪动。这种无声抵抗只持续到老人打开房门的那一秒就戛然而止。在黄昏的光线里,Jack透过老人身体和房门间的空隙看到了他身后的工作台。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漂着,桌上的半成品和零件像是堆成了微缩版的落日里起伏的山脉。

他留下了。每周有四天,他会在放学之后去老钟表匠家里,呆到门禁时间再回来。而另一方面,从此他获得了某种默许,就像是要给不同的小动物搭建不同的巢,有些要睡在石洞里,而有些要睡在风里。

在整个福利院都熄灯之后,他会去找他的那棵树,攀着粗糙的树干,踩着结实的树枝向上爬。他的树高得像是通往巨人花园的藤蔓,树冠融化在夜空里。东帕罗奥图的夜空能看见星星,因为这里几乎没有灯光。唯一的大型超市早早关了门,一排排为隔壁硅谷员工建起的房子和公寓都还沉睡着,它们的主人还在一线之隔的城市里疯狂地敲打键盘。Jack溜过去一次,他看到穿着格子衫的年轻人,抱着和他教科书一样大小的电脑穿过街道,阳光照在崭新立起的建筑物和夸张的金属水泥LOGO上。而他在东帕罗奥图公共图书馆里看到的电脑,还笨重得像是那座钟声回响在他整个童年里的座钟。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意识到这种区别。那些抱着最新的叫做“笔记本”电脑的员工们意识不到,哪怕每晚都要穿过101公路,睡在那个公共图书馆只有一台笨重台式机的小城里,他们也不曾多分出一丁点目光。说来也是,为什么要呢?他们看着的方向,是辉煌不可描述的未来,是那些只有他们自己懂得的,由Jack完全听不懂的名词组成的新世界。而这里,像是某种不得不存在的供应品,是附加的,像是他们屈服于肉体的饮食和睡眠,像是洗手间里的冲水器,或是装满了咖啡的自动售货机。而生活在这个小城里的人也意识不到,他们要么是像Susan老师那样,即使生活在21世纪仍然对网络这种东西毫不在意;要么是行色匆忙的旅人,来不及多看这里一眼,就把它遗忘在身后。

Jack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那条分隔开灯光的101公路像是一道围墙,把东帕罗奥图这片不到7平方公里的土地圈了起来,隔绝在日新月异的世界之外,隔绝在爆炸般的物质丰盈之外,也隔绝在所有人的视线和意识之外。似乎在这一切的共同努力之下,这座小城变成了一个荒废的秘密,一片丰茂丛林里突兀的荒原。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升起了逃走的念头。他可以撬开窗子和门,离开房间,离开那栋暗红色的小楼,而他现在不知道,要用什么才能撬开锁住整个东帕罗奥图的那道墙。

 

他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老钟表匠家里,像是迫不得已后的最优解。东帕罗奥图降水量不大,夏天往往也很干燥,很少能接到什么工作的老人在蝉声中用一块软皮反反复复擦他几十年的收藏,而Jack则被按在工作台前把一块旧手表拆开又装好。Jack手指灵巧,动作也很快,但他不觉得自己会是个好钟表匠。老人曾经在他拆开第一块手表时说,机芯和齿轮的声音,就像人的心跳。而12岁的Jack盯着手心里的零件,却只能感觉到指腹流连过金属表面时划过的曲线,他着迷地摸过了触手可及的每一样东西,却不觉得它们和自己的脉搏有一丁点相似之处。他知道老人在期待他的回答,但当他抬起头看着老人眼睛的时候,却根本无法开口撒谎。他爱这些东西,但不是用老钟表匠期待的方式。

12岁的孩子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区别所在,但在他抬起头,露出试探着的、企图迎合甚至随时可以更改的微笑时,老人已经意识到了。但老人没有彻底死心,他对男孩子的天分赞赏有加,甚至提起过他应该去欧洲看看,最好的机械钟表都在那里。可是没用上多久,他就不再说起这件事了,Jack没有开口问过,哪怕是在老人兴致最高的时候都没有。他们只是彼此都清楚了答案,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一行。

老人仍然毫无保留地对他下指令,要求他拆开一只只钟表,甚至让他主导了15岁那年福利院座钟的清洗工作。只是,在一个又一个他们沉默相对的黄昏,老人有时会用疑惑而忧虑的眼神看着眼前已经显出青春期成长模样的少年。Jack总是对目光很敏锐,起初他会在老人看过来的时候本能地抬起头微笑。没用上多久,他就不再这样做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老人并不希望得到他的回应。他越是试图给老人一点响应,老人眼神里的忧虑和疑惑就越深,甚至有那么几次,Jack甚至觉得他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和恐惧。于是他转而装作毫无察觉,来自太平洋的海浪声若隐若现,老人的目光在他头顶盘旋,少年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拒绝去猜测那些目光里的意味。

在那栋城市边缘的小房子里,他度过了四个夏天。在第四个夏天走到尽头的时候,衰老像断崖一样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老钟表匠开始咳嗽,在谈话中途陷入浅眠,想不起来自己刚刚说过了什么。Jack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更加频繁地造访,收起总是放在随手可及范围内的危险工具,留下准备好的食物再离开。Susan老师和偶尔清醒的老人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种改变。圣诞节那天,Jack拿着自己来之不易的一份维修工作收入买了一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鸡和三只苹果,然后跟Susan老师借了一本菜谱。而圣诞晚餐剩下的半只鸡和一小块苹果派陪老人度过了最后一个新年,那天福利院所有的孩子都被收拾整齐带去参加了一场由他们资助人主办的聚会。Jack第一次套上不合体的西装,还被一杯颜色古怪的鸡尾酒呛到了。

老人坚持到第二年春天,平静地去世了。Jack在葬礼结束之后带着钥匙回到了他的屋子里,把整个房间重新打扫了一次,他退出来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次,黄昏的光线斜射进去,灰尘打着旋漂浮在半空,工作台被清理干净了,现在像是一片光秃秃的平原。

他锁上了门。

 

Jack离开得毫无预兆,不是什么纪念性的日子。只要满16岁,他们就可以离开了,去读书去谋生或者只是,离开。

他选了个白天,福利院的二层走廊空荡荡的,男孩儿女孩儿们都去上学了,小孩子们在午睡。Jack悄悄地走下楼梯,在Susan老师的门前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布谷鸟闹钟,是他自己用多余零件拼起来的。

他最后一次用那个旧发卡打开门锁,又在身后合上了门。院子的围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显得矮小了,一楼窗子里有个不肯午睡的孩子正睁大眼睛看着他。Jack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嘴唇前,对那个孩子眨了眨眼睛,然后把背包扔到墙外,跳了出去。

他不知道,在他合上大门时,Susan老师的门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一只已经显得衰老的手捡起了那个小闹钟。

 

 

他离开东帕罗奥图,漫无目的地朝西边走了两天,在门罗帕克搭上了一辆长途运输的货车,交换条件是在漫长而无聊的驾驶行程中陪司机聊聊天。那辆车把他一路带到了圣何塞,Jack在那里停下来找了份临时工作,就是他被放下的那个加油站。上一名夜班售货员刚刚辞职,他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那个加油站不怎么太平,在他短暂的工作生涯中就经历了两次持枪抢劫。第一次他没有看到对方的枪,还试图打电话报警,结果对方把他狠狠地撞到了身后的柜子上并对着他脑袋上方空开了一枪,被震碎的玻璃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加油站损失了几百美金,而他保持了一周的轻微脑震荡。在这之后他飞快地学乖了,知道该如何观察每个客人进店时手的位置,他们夹克下面有没有形状可疑的凸起,或是停在外面的车子是不是看上去有点危险。第二次抢劫到来的时候,Jack非常识时务地迅速举手蹲在了柜台下面,收款机被洗劫一空,货架上还少了好几包薯片,一打樱桃味可乐和两包避孕套。然后,他被辞退了。

加油站不到四个月的工作给他留下了一点聊胜于无的积蓄,而他就用这一点钱沿着101公路继续向南,一直走到了洛杉矶。很久之后,久到Daniel甚至学会了闲聊,幻术师曾经问起过,他是怎么做到的。年轻的骑士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着耸了耸肩,“我也不记得了”。

他在洛杉矶又停留了接近九个月,试图找一份能用到老人教给他的本领的工作。但在多次被拒之门外后,他终于发现,大型钟表店的技术人员几乎都是内部循环,他们不会接受一个没有正规证书而且来路不明的小子。Jack不得不转向私人钟表店,暂时栖身在一家提供上门服务的小店里,从接电话和整理订单开始做起。老板是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棕色的头发总是用发胶梳起来,微笑时露出漂白过的整齐牙齿。但Jack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就认定这个“成功人士”和他的主营业务一样,只要两个字就可以概括,那就是“赝品”。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要付给他的工资是真钞就好了。Jack今年17岁,而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好自己,别多管闲事。

接了三个月的电话之后,老板从平滑提升的业务曲线里注意到了这个新职员。某天早上,Jack刚刚叼着昨晚在大型超市后门翻来的临近过期的面包和牛奶走进店铺,就被老板喊住了,“那小子,你,对,Jimmy,哦Jack?来我办公室一下。”整个店铺都不大,老板办公室更像是在走廊后面仓促隔出的小房间,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还得扶一把门口摇摇欲坠的大叠打印纸。老板绕回到自己桌子后面坐下,露出牙膏广告上那种笑容,和桌子上形形色色看上去装饰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照片证书挤在一起,显得可信度更低了。

Jack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像是有点害羞,但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仍然信任又坦诚地盯着老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先生?”

也许是他看上去太天真,或是太像是个猎物,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升级成了可以陪同专业技术人员上门的高级员工。慷慨的雇主在听说他初来乍到没有住处时,甚至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并大方地表示,他可以和夜班人员共享店铺后面不到5平方米的储物间兼休息室。于是Jack当天就把他的一个背包和两条毯子拖进了新住处,这也是他随身的全部家当。

店里生意不错,他升职之后不仅仅要陪着技术人员去为客户上门服务,还承担了一部分推销的职责。把这项工作交给他时,他那位看上去就像是个成功人士的老板用潮乎乎的手捏着他的脸颊,对店铺里的所有人大声吆喝“看看这个小东西,看看他的眼睛,他笑一下准能让那些女人神魂颠倒”。这和Jack对未来的心理预期差别有点儿大,如果想要靠脸和笑容赚钱,他干嘛不去酒吧里工作呢。

当天晚上,他坐在休息室的地上数了数身上的积蓄。第二天一早,他就套上了那套所谓的“员工制服”,拎着箱子和赶制的名片去招揽生意了。

在他加入天眼成为四骑士之一很久后,再次回头去看这段经历,Jack也许必须承认,他的道德弹性之高早在那时就显现出了征兆。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却还做得相当不错。他天生擅长在愿意的时候让人觉得体贴,相貌又易于吸引注意力。在他的同行都显得过于熟练时,青少年那种还未成熟的不自觉的笨拙反倒增添了可信度。将近半年之后,老板再一次把他叫进办公室,问他想不想做一点更有挑战性的事情。

这家钟表店真正的主营业务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点真面目,他们利用各种假货钟表的出出进进作为掩护销赃。Jack站在他上一次被升职的老地方犹豫,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老板倚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样子就像是老猫在逗弄掌心里的小鸟儿。他最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老板大笑着拍他的肩膀,让他去“喝一杯,睡个姑娘,明天起你就是个大人了”。他不好意思地笑,接过老板塞给他的几张20美元钞票,套上夹克。

他的背包和衣服还都留在休息室里,而这是Jack成为骑士前最后一次停留在这个城市。

 

Jack先是按照应有的原计划去两个街区外的酒吧喝了一杯,只是啤酒,先后和两个姑娘聊天,消耗了一个半小时,然后悄悄地从酒吧后门溜了出去。

傍晚的洛杉矶空气中已经浮起了香水、冰淇淋和油炸食物的气味,日落大道两侧陆陆续续地亮起灯光。这里的白天属于西海岸的阳光,而夜幕则像是电影开场的信号,把梦境之城从帷幕后解放出来。Jack站在街头,游人从他身边川流而过,像是海里遇到了礁石的鱼群,绕了一个圈又重新聚拢在一起。他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直到明天早上上班时间之前,都不会有人计较他的行踪。被酒精和女孩诱惑上那么一次,在洛杉矶这个最靠近造梦工厂的城市里,简直就是年轻人的必备经历。

但他觉得茫然,喧哗的人声、点亮了橱窗的商店、餐厅里飘出的歌声和更远处半山上闪闪发亮的好莱坞标志共同营造出一个不真实的、肥皂泡一样的罩子。温暖的空气里折射着被扭曲过的人影,他们目不斜视,来去匆匆,仿佛前方有欢宴在等着。而Jack没什么前方好去,他手里是一枚5美分硬币,杰斐逊向南,房子向东。这选择非常草率,和他一直以来没什么区别。在他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中,推动他的从来都不是未来的方向,而是身后的怪兽。那间狭小的、要和另外四个男孩子一起共享的房间;二层红砖的福利院;被罩住的鸟笼般的东帕罗奥图小城;少有客人却常有劫匪光顾的加油站杂货店;还有这座繁华的城市。他一路奔逃,只为了摆脱一处而跳进另一处,从头至尾两手空空。

他就这样与初成名的幻术师不期而遇。未来的骑士此时还太年轻,一无所有,茫然迷惑地站在街头。而棕色头发蓝色眼睛的魔术师在离他不远处伸出手抹开了纸牌,洛杉矶夜景里的霓虹灯像是专门打给他的舞台装饰。Jack觊觎的则是对方的观众,他大部分东西都留在了那家回不去的钟表店里,现在需要给自己弄点路费出来。他说服自己,这一行为并非出于贪婪而是必需,这位街头魔术师的表演恰恰为他提供了便利。注意力已经被转移走的拥挤人群,哪怕对Jack这样的新手来说,也是一场?、盛宴。他不动声色地在欢呼尖叫的姑娘们中间穿梭,扮演一个被人流分散开、急匆匆寻找自己女朋友的无辜青年。他棕色的眼睛和诚恳的微笑几乎无往不利,哪怕姑娘们已经把心神都交给了灯光下的幻术师,仍然会下意识地挪动身体给他让个位置出来。在人群里逛了一圈之后,Jack已经收获颇丰,是时候离开了。趁着表演气氛越来越热烈,他可以悄然无声地回到黑暗当中去。

“嘿,对,就是你,亲爱的,到前面来。”魔术师突然开口,而他身边的几个姑娘爆发出骤然拔高的尖叫声。

Jack本能地跟着声音回过头去,然后笔直地撞进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

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如果对方是在叫他怎么办,是要揭露他此时的行径吗?他的头脑在叫他动起来,快跑,离开这里;而他的身体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在Jack与自己交战的时间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没有一点停顿地从他身上掠过,停在了他旁边的姑娘身上。女孩儿欢呼雀跃地举起手,拨开前面的人朝魔术师走过去。魔术师的眼神专注地鼓励着他选中的姑娘,而Jack一直追着魔术师的眼睛。

他不是在叫他。

哦,他不是在看他。Jack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蹦极,突然地被人拖回到了起跳的山崖上,心里却没有道理地升起一股失望的念头来。

你这是无事生非,该走了,趁着没人注意到你,趁着人群混乱,趁着傍晚的街头满是游客,趁着一切刚好。他给自己列出了一长串理由,可脚下却一步都没有动。

“Hi,”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女孩儿。

“啊,什么?”被打扰的女孩儿还没有回过神,眼睛里仍然闪着崇拜和沉迷的光。

“他是谁,我是说魔术师,他叫什么?”Jack脸上满是诚恳的歉意。

女孩儿反而被他逗笑了,“Daniel,DanielAtlas。很棒的魔术师,他有巡演的,你居然不知道他?”

Jack弯起眼睛笑着摇头,“我之前没什么机会看魔术。”

女孩儿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魔术师,一边应付他,“他下一场巡演应该是在拉斯维加斯,如果他没再和助手吵起来的话。不过他也会在街头表演的,全看他心情。”

Jack没找到再问下去的机会,魔术师的表演已经接近高潮。他举起手里的纸牌,让被选中的女孩儿抽出了其中一张。

“记住了吗,亲爱的?”幻术师微微低着头,灰蓝色的瞳孔流光溢彩。

女孩儿兴奋地不停点头。

幻术师收回纸牌,在手中玩出了几个花样,抬起头看着所有的观众,“看着我的手,但是请记住,你离得越近,看到的越少。”他声音并不高,语速又快,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安静了下来。

Jack站在人群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觉得整个街市里所有的光仿佛都集中在了魔术师身上。就像是他看过的一场颇为无聊的老电影,在特定的场景主人公还会唱歌跳舞的那种。几个同去的年轻人都失去了兴趣,用吸管在喝空的饮料杯里制造出咕噜噜的噪音,Jack借着银幕的光亮去看爆米花桶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在他抬头的时候,刚好放到了一段慢镜头,漆黑影院里只有正前方的屏幕上有光,而屏幕上所有的光又都流淌在了女主人公身上,镜头和光线一起慢慢移下来,她浓密的、富有光泽的长发,她碧绿的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她丰满鲜红的嘴唇、天鹅般的脖颈、水波一样绿丝绸的长裙。

就像此刻一样。Jack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联想有多可笑,那种只有在少年时才会产生的、没有一丁点儿保留和怀疑的、全心全意的着迷,那种仅凭气味,触觉和毫无来由的想象力点燃的肾上腺素和荷尔蒙。但他又全心全意地将眼前的幻术师视作黑暗中的举火者。对方目空一切、将所有人翻覆于股掌中又不屑一顾的样子,以及他全然的自信和骄傲,对一个徘徊良久的少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Jack看着他细长的手指令人眼花缭乱地翻动着纸牌,高高抛起到半空中,身后日落酒店的灯光配合他同时亮了起来。他看着他做作地鞠躬谢幕,看着他对前排的姑娘露出暧昧的笑。正准备从这座城市逃走的年轻人有一瞬间似乎被光晃到了。

Jack悄悄地从沸腾的人群中溜走,买了一张去拉斯维加斯的车票。第二天早上七点启程,他蜷在街头的长凳上过了这一夜。夜风不冷,未来的年轻骑士辗转着陷入浅眠,梦境里赌城的街道、灯光和一掷千金的赌徒交织在一起,最终落进舞台上向观众露出微笑的魔术师的眼睛里。

他第一次有了目的地。

 

如果从足够高的高空俯瞰,把整个美洲大陆都缩进一张地图,大概可以看到他们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划出来回往复的轨迹。未来的两位天眼骑士在时间和空间上擦肩而过,靠近再离开,最终交汇在纽约东埃文街45号的公寓门口。

年轻人走上狭窄的楼梯,幻术师从一场毫无根由的斗嘴中回过头。

J Daniel Atlas。

他伸出手,仿佛听见钥匙嵌进锁里,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响声。

 

 

Fin

 

 

1.帕罗奥图(Palo Alto)这个名字是来自于两个西班牙语的词,“Palo”,意为树,与“Alto”,意为高。

 

 

【小剧场】

 

“我记得你。”当终有一天,他们讲起这个故事时,幻术师突兀地开口。

“哦?”Jack将信将疑地挑起眉毛。

“洛杉矶,2010年,我第一轮全美巡演,洛杉矶是第二站,下一站是拉斯维加斯,我在洛杉矶停留了一周,只有两次街头表演,当然都是傍晚,不过按你说的灯光效果应该是周二的那一次。”

年轻的骑士叹了口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爱人的指关节,“讲点道理,Daniel,这叫做你记得自己的演出计划,而不是记得我。”

幻术师在沙发里朝后缩了一点,挑起一边眉毛,像是恼羞成怒的猫科动物。Jack适可而止地先宣布投降,“反正我记得你就好了。”

年轻的骑士把他的幻术师推倒在沙发里,手指沿着对方新留长的头发顺下去,揉着他的后颈。当Jack试图低下头去吻他的爱人时,却被幻术师一把抵住胸口,“我是认真的,2010年,9月21日,星期二,你站在那个被我选中的蓝裙子姑娘旁边,但注意力不够集中,我怀疑过你的动机。”

看着幻术师严肃的表情,年轻的骑士忍不住笑出声,“Daniel,现在你确定我的动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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