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旦暮

风墨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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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SM] Command me to be well 08 JackDani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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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板门,野猫,Atlas。事到如今,他过往几十年的人生被压缩进一段悲哀的对话里,竟然只需要这么短。

在他第一次被Lionel迷住之后,就用尽了一个五六岁孩子所能想到的所有手段收集他的消息。他想过要一只鸽子,但当然不可能成真。于是他花上大把大把的时间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等待有一只迷途的,或仅仅是路过的白鸽能愿意分出一点时间停一下,用小巧的喙啄啄他的窗子。然后他只要和它说说话就好,也许运气够好,还能碰碰它漂亮的翅膀和纤细的脚爪,万一上面有个铁环呢?写着从很远处来到很远处去的消息,说不定是Daniel在地图上看过的某一个城市。可从没有一只鸽子停下来。后来他有了一张海报,是他父亲从商场里带回来的,大概是某个客人忘记在那里的,和很多不知年份的旧杂志,无人认领的水杯和旧钱夹堆在一起。于是他把那张海报贴在了墙上,每次纸角被风掀起发出呼啦啦的声音时,就想象那是一只鸽子,从墙上飞了下来,又飞出了窗外。后来他试了一次玫瑰,这次他母亲同意了,一个褐色的小陶土花盆,里面长着一枝玫瑰。他把它放在窗台上,给它阳光,风,和水。他用手指小心地碰尖锐的刺,擦掉墨绿色叶子上的灰尘,然后它开花了。七岁的Daniel每天都看那朵花两次,可它看上去仍然又虚弱又瘦小。深红色的花朵摇摇欲坠地挂在细弱的枝干上,很快就凋谢了。后来Daniel才知道,玫瑰是要剪枝的,才能开得更繁茂浓烈,可他已经不敢再去养一盆玫瑰了。

终于,他想起了那场逃脱魔术。他用了三天时间在家里寻找,发现了水槽这个天然的道具。那时他八岁,只有4英尺2英寸高。这身高常让他在学校里被嘲笑和推搡,此时却现出了额外的意义。由于新婚时的拮据,厨房里的装修有几处不得不只能做出取舍权衡, 水磨石的料理台面和不锈钢水槽,橱柜门上贴稍稍便宜些的榉木饰面,然后他们就用光了所有的预算。因此橱柜内里只能简而又简。用最便宜的木材打出隔板,有些甚至能摸到毛刺,最下层直通地面。而最外侧水槽下面的橱柜就干脆是空的,里面背靠着没有壁纸也没有墙漆的厨房墙壁,两侧是薄薄的木隔板,向外这一侧是橱柜门,中间孤零零地立着U性的铸铁下水管。这栋公寓楼是70年代经济滞胀时建起来的,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种不情愿的潦草,包括那根渗水之后只是擦掉了锈迹,用胶布和铁箍绑紧的水管。而Daniel发现这里刚刚好,U型弯下面的空间可以让他把膝盖蜷起来,突出的弧度又刚好让他把手臂和头撑在上面。而且他发现了一个微妙的规律,如果他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么偶尔他母亲想起时,就会指责他的孤僻与沉默。但只要房间门开着,而他又不在里面,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哪怕他母亲并没有真正看到自己的小儿子在哪里。他依照着在魔术里学到的一星半点技巧改造了水槽下面的橱柜,用一把裁纸刀慢慢地在侧面的薄木板上切出一个出口,然后在橱柜门的里侧装上简单的锁扣,让外侧不能打开。由此,这个狭小的空间彻底变成了他的, 可以控制可以掌握的,没有人能突然打开,而他知道唯一的出口。一只手电筒,一个水杯,一条小毯子,就让他可以在这里呆上一下午。有时,他甚至能听到他母亲站在一扇木板之隔的地方洗杯子,或是他父亲来倒咖啡。而他会把脸颊帖着冰冷粗糙的铸铁管道,感受着汩汩的水声冲刷过去,带着洗涤剂的香味和泡沫的,清洗过咖啡的带着点褐色,还有浮着油脂或是酒气的,通通从这里流下去,流下去,到漆黑的地下,然后不知不觉地越过街道,楼房,城市,进入大海。手电筒的光束在太过昏暗的柜子里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撞到了木板上,打出一个圆圆的光圈。还是个孩子的Daniel把尖削的下巴垫在坚硬的管道上,把金属的味道当成海水,眯起眼睛,光圈就可以变成夕阳,于是水声就在这样的幻想里越流越远,随着海水汇入地图卡纸上大片大片的蓝色,然后到他从没看到过的地方去。

当他意识到Lionel的意外身亡时,他已经九岁了。那年他被换日班的父亲放在纽约图书馆,在那里第一次用到了电脑,学会了搜索消息。他在闪烁的方框里输入了Lionel的名字,然后在长篇累牍的荣誉盛赞之下看到了大师的死讯。 回家后,他在橱柜门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没有带手电,安静地钻了进去,在黑暗里一次又一次摸索着出口的边缘,又在推开前一秒放开手。从那天开始,这处简陋到不能用做逃生魔术的隐秘空间彻底成为了他的。

而他母亲所谓的他喜欢的“小宠物”,是只野猫,皮毛不光鲜,还有一点瘸,只在傍晚出现在公寓楼之间的巷子里。Daniel在放学时常常能遇到她,有时会给她留一点午餐剩下的三明治。那是他十四岁,他母亲可以在客厅里接待的朋友已经近乎绝迹,他多流连一会儿也不会被注意到。五月的一个雨天,那只猫要生产了,可似乎还没找到安稳的地方,身上的毛粘成一绺一绺的,中间隐隐约约露着刚打过架的伤痕。Daniel想也许就一晚,他可以让它呆在它们的公寓大楼里,如果万幸,甚至还可能带回他的秘密空间。那里他已经钻不进去了,可对一只猫来说,却刚刚好,至少没有雨。他用午餐剩下的一点金枪鱼夹心和几个月的不懈努力,诱哄着那只猫到他衣服里来。他的确成功了,虽然付出了手臂和脸上各一道抓痕,然而在他抱着猫,有点狼狈地小心翼翼爬上八楼时,他母亲正站在门口,穿着她最漂亮的一条裙子,涂了艳色的口红,和据说要搬去加州的Dorothy阿姨互相拥抱告别。

Daniel看到他母亲看过来的脸色时,就知道这事情完了。他沉默地返身下了楼,在一楼门廊外的角落里放下了那只猫,在他折回去翻出一条旧毛巾和纸箱时,那只猫已经不见了。第二天晚上,他在离家一个街区的地方看见了收容站的灰色厢型车,从他家的方向开过来,然后拐上13th St,消失在黄昏繁忙的车流里。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只猫。

他过早地学会了不轻易发问,不轻易要求。但这不一样,问题可以变成一只钩子,只要他愿意找,总有答案,而他自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要求却截然不同,所有不曾实现的,不能实现的,都会越演越烈,像是饥饿感。它会在你身体里挖出一个洞,越挖越深,可现实却扔在孜孜不倦地挥动铲子,挖开土层,一层层地朝下探去,连泥土都渗出湿气,像渗血的伤口。他用越来越多的时间解决问题,寻找答案,在其中寻找着某些从不可能中变出可能的事物。他曾在图书馆里借到了一本书,正是他最着迷与Lionel的时候,书里讲到了魔术的历史,从埃及和印度开始,由人类来行精灵的职责,控制火焰,复生死者。那里有一个他不认识的词,在词典里也找不到,是“magi”。他带着书,试探地问了问盯着电视荧屏的父亲。他父亲只是转过头盯着书看了几秒钟,然后就面无表情地重新转了回去,“去查拉丁文字典”,他说。Daniel去了,他学会了拉丁文,也学会了点别的东西。

直到他18岁离开家去西海岸读大学。奖学金,公立大学,物理学专业,那是他对现实世界的最后一次尝试。但规律和定理填不满那个空荡荡的洞,它仍然无时无刻地宣告着存在感,中间有风鼓荡着毫无顾忌地撞过去。他尽力拉扯着那些维持着整个世界运行的公式和数字,像是洪水里的人拉着浮木,朝无底的黑洞里投掷石子,却连回响都听不到。他在学校周围的小酒吧表演简单的魔术,赚一点零花钱。而当他手指翻动扑克牌或是抽出玫瑰时,梅菲斯特都在他耳畔低语,向他描述着一切不可能之事皆可于此实现,一切真实都是幻境,一切谎言都可成真。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可由他掌控,凡人可行神灵之事。这时,他所受的教育全部变成了他的工具,他用规律欺骗规律,用定理扭转定理。尽管在拥挤嘈杂的小酒吧里,醉醺醺的大学生并不真的在乎。他们惦记着橄榄球赛,女孩子的电话号码和没写完的作业和难搞的教授。但Daniel在一片混乱中尝到了甜美的味道。

2006年,国际魔术大会在迈阿密举行。Daniel在寝室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个星期,用两个月攒下的钱报了名,近景魔术组。然后他又朝打工的酒吧提前支了部分工资,买下了一趟凌晨登记的廉价航空机票,和导师请了一周的假,从洛杉矶飞到迈阿密。他手里只有一副单车牌,衬衣因为近六小时的飞行皱巴巴的,他们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 细长的手指摩挲着纸牌光滑的边缘,“Daniel,”

“Daniel什么?”

房间里的灯明晃晃地打下来, 就像是他卷起地图时那种能模糊掉整个世界的光。窗外就是比斯坎弯,北大西洋湛蓝的海水从这里流过,他曾经用手指描绘过很多回。“Daniel Atlas”,他听见自己开口,“J Daniel Atl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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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 Wilder给自己洗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按进了水里,指望着能在洗完之后靠吹风机把它们弄干。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Daniel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垂在旁边,神经质地握紧又张开,甚至还有点发抖。幻术师的头发也湿哒哒的,牛仔裤小腿和大腿外侧还是沾了水的深蓝色。Jack丝毫不奇怪他能找过来,想当初第一个任务时这个人还给他们每个人带了定位手环。可他现在看上去太狼狈,像是个精疲力尽,却还要攀登高崖的旅者。

“我在隔壁多留了一间房,你要不要先收拾一下?”Jack想回房间里去拿隔壁的门卡,让他换下湿透的衣服,去洗个澡,别像只雨天被扔到了大街上的小动物一样,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Jack",Daniel斟酌着叫他的名字,语气谨慎又坚决,“我欠你好几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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